看郑振铎先生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已近尾声，绝代才子徐渭在某一页上雄视千秋，这位诗书文画都堪称卓绝的山阴文人，更是抗倭名将胡宗宪的幕府，足见此人的才能。想到自己半年前曾去过他的故居——绍兴的青藤书屋。

     那是一个不大的地方，和绍兴的其他景点一样，如珍珠散落在碧玉盘一样的散落在城市的小巷里，阿潘带着我们几个穿过一个个和山塘附近那边差不多的小巷，就到了书屋前。进去之后，大家大呼上当，五块钱的门票看的居然只是两间不大的房间。阴暗、潮湿、没有活气，很难想象我们的绝世才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。两间房一间是书房，摆放着他书画的复制品，另一间是大厅，陈列着他的生平。

     没有导游、没有解说，但是我看得很认真，在这里，文长创作了墨葡萄（我以前最熟悉的也是唯一知道的徐渭作品），我觉得已经画得很好了，但文长自己认为自己的画是最次的。两间房间的外面还有一个院子，偶尔会撒进一些阳光，照着园中的青藤，很有怀旧的感觉。我霎那觉得：这真是个养老的绝境。为什么文长却在这里一步步走向癫狂呢？想到刚才经过的小巷，一些老人在阳光中聊天，我渐渐明白，才子就是才子，凡夫俗子可能永远也不能了解。徐渭是这样，唐寅也是这样，其他人总是认为他们是幸福的，但是他们却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：没有知己，宁勿死。

     他们健康的人格在那样一个埋没人才的时代渐渐被异化，无奈只能佯狂，却成为民间茶余发后的谈资。而这些谈资、这些文化英雄，都是被民间话语重新结构过了的，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。在苏州，关于唐伯虎的故事很多，绍兴呢，则是徐文长的故事多。我不了解绍兴的民间文化，但我知道苏州民间的弹词关于唐伯虎的却是不少。记得小时候在图书馆K书的时候，曾经翻过一本徐文长的民间故事集，如同新疆的阿凡提故事一样，讲的都是文长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好人、穷人，惩治坏人、富人的故事。虽然我也清楚有些故事是硬安在他身上的，但是还是对他有很好的印象。很多故事都是玩文字游戏，如：泰山石敢当、下雨天留客，现在还是记忆犹新。于是在我眼里，徐渭和唐寅一样，充满着才智、敏锐、正义感，是民间完美的英雄。然而，后来读的书多了，知道徐渭后来走向了疯狂，在晚年失子之后杀妻，后来就死去了。一开始很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，现在还是接受不了，但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结局。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中之龙，在制度杀人的时代，什么都做不了，没有任何人可以理解自己，那也就是说他在那个年代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价值了。哪怕再有才华，也无法完成自己的理想。随着身心被制度所扭曲，他必然走向癫狂。我很疑心唐伯虎最后也发了疯，只是善良的苏州人不愿意承认。唐寅有诗曰：桃花坞里桃花庵，桃花庵下桃花仙。桃花仙人种桃树，摘取桃花换酒钱。我最喜欢唐寅的这一首诗，觉得这个桃花仙人最像唐伯虎本人。和唐伯虎一样，徐文长想必也是这样洒脱不羁。但和唐伯虎不一样的是，我看遍关于徐文长的民间故事，也没有说到徐文长有秋香之于唐伯虎的佳人相伴。没有了知己，徐渭又是什么呢？所以在青藤书屋，他在绍兴住了大半生的地方，我无法想像他的样子，甚至连意韵也渐渐模糊。

     我只是觉得，天才和凡人之间是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的，所以天才的生活往往是痛苦的。而凡人，如我，只是热衷于听三笑的弹词，为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所津津乐道。但是，这些才华横溢的绝世才子，他们的价值永远不会被遗忘，史册上、书籍上，永远有他们的位置，那里，是他们雄视千秋的地方，毕竟，他们不属于民间。

    不知何故，半年前的在青藤书屋的记忆渐渐清晰，如同发生在昨天，喜欢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，喜欢那个和我相同属相的阿潘，还有书屋院外那缕柔和温情的阳光。